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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戈春源

生活在水鄉的蘇州古代讀書人,不僅通文達理,狀物玩景,吟風弄月,而且能繼承先祖泰伯傳統,關心民生,學習、研究水利知識并付諸實踐,多取得成功。為治水賑災與運河建設作出了貢獻。

一、長于文學

蘇州古代文人而有水利成就者,大多為科舉出身,是文學領域的佼佼者,甚至在中國文學史占有重要地位而光照古今。

范仲淹(989—1052),字希文,大中祥符八年(1015)進士。他十分重視農田水利。早在宋天禧五年(1021)任“監泰州西溪鎮鹽倉”時就倡議修治今蘇北東部的捍海堰。后大堤告成,使難民重回家園者二千多戶,百姓稱之為“范公堤”。景祐元年(1034)范仲淹任蘇州知州,治水也獲得成功。他是個全才,政治、軍事、文學都取得極高成就。范仲淹的邊塞詞,大氣磅礴,氣勢非凡?!短K幕遮》等詞,描寫了邊疆的蒼涼景色,把清麗之景與濃郁的愛國思鄉深情結合起來,十分感人。他的散文《岳陽樓記》,更是盡人皆知,學子齊誦。全文情景交融,駢散相錯,表達他先憂后樂的寬大胸懷與思想情感。其文語言精練,風格豪放,幾稱絕唱。

葉清臣(1000—1049)也是一個文人水利家,自幼敏異好學,善于作文。天圣二年(1024)以策論獲進士高第。他是蘇州葉氏文學世家的開山鼻祖,其《賀圣朝》詞句“三分春色二分愁,更一分風雨”,膾炙人口,流傳至今。葉清臣長于治水。寶元元年(1038)五月,由于其父退休,葉為了就近侍奉,作為近臣要求外放,任兩浙轉運副使,負責蘇州水利事務。當時太湖水泛濫,蘇松經常發生內澇,原因是上游的湖地被豪門大族所圍占,太湖水不得外泄而造成,而低層的百姓又不敢上訴,以致經常成災。葉清臣到任后,大膽拆除豪強所圍土地,開通了盤龍匯、滬瀆港,使太湖水奔流入海,廣大農民由此受益。

徐有貞(1407—1472),字元玉,明宣德八年(1433)進士,自幼聰穎,力學廣知,凡天文、地理、兵法無不精通;一生尤精水利之術。景泰年間(1450—1456),黃河在沙灣潰堤,已有七載,前去治理的都無功而返。由于黃河缺口,阻滯了漕運,使北京的“餉路梗絕”。景泰三年(1452)徐有貞以僉都御史的名義前去治理。徐有貞集中眾多民夫,親自督率,開“廣濟”渠,建“通源”閘,疏通運河,奮戰五百日,終使大功告成。景泰七年(1456)秋,山東大水,河堤多有潰壞,只有徐有貞所筑工程,牢固如舊。朝廷又派有貞前往,他修復舊堤缺口,還在臨清到濟寧的運河上,設置多重減水閘,使“水患悉平”。徐有貞所作文章,雄偉奇麗,詩情豪逸,為一代宗匠。著有《天全翁集》《史斷》,輯有《前四十家小說》。

歸有光(1506—1571),字熙甫,號震川,昆山人。嘉靖四十四年(1565)進士。他深諳水利,作有多部論著。但他更以文名著稱,是明中后期的散文大家。其文自然真摯,善于捕捉生活中的典型細節,反映人物個性。其《項脊軒志》表達了讀書的樂趣,對親人的懷念,感情細膩,語言簡潔,可作范例。

葉燮(1627—1703),字星期,號已畦,學者稱橫山先生,出身文學世家。父母葉紹袁、沈宜修都以詩文名,兄姐亦富文思才情??滴蹙拍辏?670)進士。葉燮工行書,通佛理,其詩文自成一家,尤以文藝理論見長。其《原詩》內外篇,推重杜、韓,掃除陳見俗諦,可與劉勰《文心雕龍》相媲美。但葉燮也是一個務實的水利家??滴跏迥辏?676),他正在運河中段重要城市寶應擔任知縣,當時黃河、淮河發生水災,典峯直搗運河,使山陽(今淮安)釣魚臺、寶應高家堰、高郵清水潭,一時垮堤,洪水溢漫成災。葉燮親自作出計劃,征集并監督民工搶修堤岸,補苴漏洞,保全了寶應東西六十里的河堤,保護了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,并迅速恢復了農業生產。以一介書生有此水利實踐,實屬難得。但仍不脫書生本性,“伉直不附上官意”,任官僅一年半即被彈劾而去職,歸居蘇州。

以上都是文才出眾,青史留名人物,其作品為中國文學寶庫中的珍珠,具有很高價值。文學與水學并舉,這正是蘇州讀書人的特色之一。

二、勇于實踐

蘇州讀書人熟悉水利知識,勇于付諸實踐。沈括(1031—1095),字存中,號夢溪。沈括依舅家入籍吳縣(今蘇州)。沈括先是以蔭入仕,任海州沭陽主簿。沭陽境內有沂、沭兩水,地勢低濕,經常內澇。沈括到任后,奮力治水,疏整河道,建筑堤堰,開“百渠”,立“九堰”,使水落而地現,新得良田七千頃,造福于沭陽百姓不淺。嘉祐八年(1063)沈括高中進士。熙寧五年(1072)任太子中允、檢正中書刑房等職。當時淮南地區深受水害,發生饑荒,朝廷派沈括前去察訪處理。沈括首先發常平倉的錢米拯救災民;接著倡議并主持疏通溝瀆,整治已經被廢棄的土地,終于治水成功。以后,他又察訪兩浙、河北的水利,多有正確的指撥。沈括是北宋著名科學家、文學家,著《夢溪筆談》,多載朝廷故實與科學知識,可補史缺。

盛應期(1474—1535),字思徵,號值庵,吳江人,弘治六年進士。任工部都水司主事,前往濟寧管轄運河沿線船閘,嚴格執法,緝拿違禁商品,得罪販私鹽的太監李廣家人;被誣問罪,降為云南驛丞。嘉靖初,任江西巡撫,輕徭賑濟,贛民稱頌。嘉靖六年(1527),黃河決堤,沖入沛縣北廟道口,淤積泥水數十里,以致運河不能行舟。盛應期以右都御史身份,總督直隸,山東河道事務。盛應期經勘察咨訪,用民夫數萬在昭陽湖東,北至江家口,南出留城口,開新河一百四十余里,工程已完成八九。由于工程浩大,時間緊迫,讒言紛起,皇帝下令罷役。后大臣朱衡完成了盛應期所遺工程,使后世得到這條新河之利??梢娛谂e措符實而有用。

嵇璜(1711—1794),字尚左,晚號拙修。雍正八年(1730)進士。從小跟隨其父嵇曾筠(曾任河道總督等職)深入水利工地,熟悉治水實務。時黃河河床,由于泥水堆積增高,使河水入“運”,運河中段水患不斷。乾隆帝命督修河工。嵇璜命令,內修石堤,外筑磚土,加固堤壩,并發明“堤身開槽修砌法”,修建河堤。乾隆二十二年(1758)任南河副總河,經實地詳細考察,發現黃河、淮河河道彎曲,水流不暢,極易成災,因而引黃淮兩水入江而避免了次年的秋汛大水。嵇璜治水往往親臨工地,住宿現場,不避艱險,常冒著風雨,手持畚鍤而行。有次他住在災區的廟里,虞城河發生險情,他馬上率領部屬半夜聞報趕去,不顧黎明天黑,雨雹交下,他鎮定地在堤上指揮。河堤已岌岌可危,部眾都勸他離開,嵇璜不為所動,誓與堤岸共存亡。在眾人的努力下,雨雹停止,終于保住了大堤。嵇璜表現了一種不怕犧牲的大無畏精神。

宋壽圖(1701—1751),幼時讀書敏給,數行俱下,后入仕,升至道臺。乾隆二年(1737)發生大雨,河北境內舊堤將潰,他連忙拿出自己的私錢,招募民工趕筑新堤。他身體力行,親自背土。在他的帶領下,民氣大振,萬眾協力,終使新堤建成,而這時舊堤潰退,保全了幾萬人的生命。后調至云南,督修金沙江。他親至一線,江邊路窄,徒步跋涉,很是勞累,積久成疾,病稍愈后即又前往,終染瘴癘而亡。但這種不畏艱苦、身體力行的精神卻值得懷念。

三、善于總結

蘇州讀書人在水利工作的實踐中,表現了較強的理性思維能力,而且善于總結經驗。范仲淹剛任蘇州知州,適逢大水,田地不得耕種,百姓生活十分困難。范仲淹深入民間,調查實情,采用“以工代賑”方法來治水,也就是用賑濟的款項作水利工程的傭值,調動廣大災民勞動積極性。范仲淹發動民眾,疏浚了白茆、福山、黃泗、滸浦、奚浦、三丈浦及茜涇、下張、七丫諸港,使郁積的太湖水,東北流入長江,東南入于松江,終于排去積澇。在執行這一治水方案時,曾遭一些非議,但范仲淹不為所撼,堅持實施并親臨海邊督工,深得民眾愛戴。正在這時,朝廷要將范仲淹他調,民眾要求待工程完畢再走,獲得同意。范仲淹治水工程終于完滿告結。至今,常熟還留有“范公閘”遺址。他在辛勤的水利工作中,指出治水必須要做到修圍(圩)、浚渠、置閘三者并舉的方針,它妥善地解決了蓄水與排水、擋潮與排澇、治田與治水的矛盾。這一原則至今仍被水利工作者所遵循。

郟亶(1036—1103),字正夫,宋昆山太倉(時太倉屬昆山)人。嘉祐二年(1057)進士,是宋代昆山登科第一人,號稱“破天荒”。他對吳地水利十分關心,年輕時就專心農田水利的考察與研究,深入田間水邊,推究古人治水之跡。熙寧三年(1070)上書朝廷,建議治理蘇州水利??偨Y出以前治水“未按地形高低排水、筑堤無衛農田”等“六失”,提出自己治水的主張“六得”與“七條”皆切實可行,獲宰相王安石賞識。嘉祐五年(1072),任司農丞,負責蘇州一帶水利。才任一年,由于保守派與地方豪強的阻撓而去職。他就在家鄉大泗灢試行所擬方案,開筑圩岸,溝澮、場圃,取得豐收。因又繪圖,上書政府,得以復任。郟亶不斷總結與試驗的科學精神,值得后人學習。著有《吳門水利書》。其子郟僑能傳其學,繼修《水利書》。提出在太湖上游分水入江海,下浚吳松等江的“分水”理論也切實可行。

沈啓(1490—1563),字子由,號江村,吳江人。嘉靖十七年(1538)進士。任職多處地方官吏,廉潔自守,稱為名宦。工詩文,著有《江村詩稿》。沈啓受其父影響,尤重水利。其父沈經,著名儒醫,曾受委勘查吳江水利。所議“查黃冊、量實田、修圩岸”等,都有識有據,可行于時。沈 啓告老回鄉后,收集資料,著《吳江水考》一書,記載了歷代治水名人的議論,對水圖、水源、水道、水則、水治等作了精深考辨,是太湖水利的重要文獻。比沈啓較早的都穆,曾任工部都水司主事之職,退休后??薄度齾撬ㄖ尽?,十分認真,長年累月而不倦。

蘇州文人具有經世濟民大志,不僅善于總結水利經驗,而且能積極向政府建言。歸有光著《水利論》前后共兩文,論水利的《上兵道熊桴書》,輯著《三吳水利錄》,他經研究后提出,吳地水害在于太湖之水排出不暢,因而主張專力吳淞江的疏通,說“松江既治,則太湖之水東下,其余水不勞余力矣”。這樣,吳中無水澇之患,且農田可得灌溉。歸有光主張,在治水中要“運去漲土、遷走沙地之民,多設橋梁”,使水系盤活。但他對“拆除吳江塘路以泄太湖水”的意見,表示異議,他說:“水為民之害,亦為民之利,就便太湖干枯,于民豈為利哉!”這就為太湖水“引、蓄、排、泄”,為水資源的綜合利用,提供了啟示。

清時,太倉人顧士璉(字殷熏,號樊村),對太倉水利素有研究。在吳中困于大水時,他提出“先疏朱涇、繼疏瀏河”“建閘天妃鎮”的主張,獲知州白登明的采用而實施,使太湖水得以蓄泄,保證了旱澇常收。

蘇州古代讀書人之所以能致力于水利事業,一方面因開門見水,有這個現實的需要;另一方面,蘇州工商業發達,具實學傳統,有注重儒家實用技術傳授的一面。早在宋時蘇州州學中,就設“治事”一齋,傳授“水利”等實用知識、技能。清中葉大學者錢大昕在紫陽書院中開設史地等科,為教育的近代轉型提供了前提條件。蘇州近現代涌現出眾多企業家與院士,不是偶然的,而是有厚實的經濟基礎與優秀的文化傳統。

★作者系蘇州科技大學教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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